以「心象攝影」膾炙國際藝壇的攝影大師柯錫杰,於6月5日下午6時56分,安然辭世於台北榮民醫院,享年91歲,結束他傳奇且精采的一生。

1929年出生於台南府城富商家庭的柯錫杰,在12歲那年,因父親為人作保受累,家業散盡,母親也在同年抑鬱而終。1944年,美軍對台灣全島進行大轟炸,僅有的祖厝被炸成廢墟。1947年,柯錫杰自高雄工業學校畢業,因不滿中國大陸來台接收人員變賣學校器材營私,放棄直升高中的機會,也放棄未來進入大學的計劃,一心夢想有朝一日能赴日進修、學習。1949年,認識同為台南世家的劉生容(1928-1985),結成莫逆,也無意中開啟柯錫杰對藝術的敏銳感覺與熱愛。劉生容的叔父,即為日治時期留日及留法的知名畫家劉啟祥(1910-1998),劉生容日後也成為知名現代畫家。

柯、劉二人,在藝術上有著共同的喜好,在情感上也充滿了年輕人的浪漫與熱情。時值國民政府大舉撤遷,二人基於愛國愛鄉情懷,相偕加入陸軍總司令孫立人將軍所籌組的「台灣軍士團」。未料,軍中不合理的待遇與腐敗的生活,讓他們在三個月後,也是獲得「模範軍士」的第二天,便聯袂逃兵,展開長達一年半的流亡生活。之後,因自首,被判刑三年,刑後又補服兵役;如此折騰,從投軍到退役,整整耗去了五年又兩個月的青春時光。不過也因為這段時間的磨練與經歷,對柯錫杰人格的塑成,產生了關鍵性的影響,包括:冒險犯難的精神,和隨遇而安、樂觀自信的生活態度;但更重要的,是對荒謬人生的深入關照與因之而起的高度人道主義情懷。

1959年,柯錫杰排除萬難,終於踏上赴日學習攝影的旅程,進入著名攝影評論家重森弘淹主持的「東京綜合寫真專門學校」就讀。深受重森弘淹人道主義精神的影響,他主張:「一個攝影家如果缺少了人道主義的關懷,作品的深度就會失色很多。」這種傾向,也正符合長期以來經歷諸多生命艱辛歷程的柯錫杰,撩撥起深藏內心的種種不安與同情。

東京時期所拍攝的作品,不論是〈少年〉(1959)、〈夜〉(1960),或〈黑衣〉(1960),都有著一種懸疑、不安的氣氛,似乎畫面中的凜冽,隨時會將現實吞噬。也因為這樣的思維情緒,使柯錫杰的作品,一開始便脫離表象記錄的層次,進入內心深層的象徵意義。

由自我的不安所產生的同理心,也逐漸轉為對周邊不幸者的深刻同情。1962年是他自日本學成歸國的第二年,作品除參加由前輩畫家郭柏川(1901-1974)主導的「台南美術研究會」(簡稱「南美會」)外,也在高雄《台灣新聞報》畫廊,舉行首次個展;〈盲母〉(1962)正是這個時期的重要代表作。

〈盲母〉(1962)

在「南美會」展出的作品和高雄的首次個展,吸引了當時重要藝評家顧獻樑的注意,特地自台北南下參觀,並安排他前往北部發展。隔年(1963)柯錫杰在台灣藝術館舉辦第二次個展,也同時進入台北知名的國華廣告公司擔任攝影部門的主管。這是台灣媒體時代來臨的時刻,介於電影與電視之間,柯錫杰拍攝的影視明星月曆,成為那個剛剛懂得偶像崇拜的社會,人人爭相搜集的對象。

不過這樣的影視明星攝影,顯然不能滿足他的藝術之夢;隔年(1964),他便離開國華廣告,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,另組「藝園文化事業公司」,這是台灣第一家專業的攝影公司。柯錫杰也在「專題攝影」的概念下,展開一系列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及其作品的深度拍攝工作。這段時間,代表的作品有:東海大學的「亨利普斯紀念教堂」(這是建築師貝聿銘和陳其寬之作)、指揮家郭美貞,以及台灣現代舞蹈啟蒙人物黃忠良夫婦等;每次的作品,都以專題的方式呈現,也都獲得廣大的好評。

其中,1966年為黃忠良夫婦拍攝現代舞蹈,也是經由顧獻樑的介紹;這次的拍攝工作,使柯錫杰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「現代藝術」的精神,那不再是一種因襲的美學形式,而是一種徹底挑戰、徹底翻轉的藝術探險。

柯錫杰為舞團的拍攝,不是守在他們正式演出的舞台前搶拍鏡頭,而是從舞團的排練開始就全程介入。在排練的過程中,他發覺黃忠良的幾支舞作,如〈蟬歌〉、〈風箏〉、〈浮雲〉等,其實都是得自大自然的靈感,因此他便建議把舞團帶到野柳、淡水,開創了舞團在戶外拍攝的先例。

柯錫杰拍攝的這些作品,舞蹈者的肢體和大自然的天空、浮雲、綠樹、石頭,展開對話,產生了極大的張力與震撼。柯錫杰在這次的拍攝經驗中,既接觸到了所謂的「現代」,也觸及了真正的「自然」;這些元素,都成為他日後創作的重要內涵。而這些作品,也奠定了他作為台灣60年代「現代攝影」開創者的歷史性地位。

也因為和黃忠良夫婦的認識,柯錫杰在1967年終於踏上新大陸,假美國夏威夷大學東西文化中心舉行「美國現代舞蹈精粹」特展。隔年再赴洛杉磯伊娜文化中心,舉辦「黃忠良夫婦現代舞影展」。此後他在美國時尚攝影界,研習商業攝影的相關操作,並在1971年成立個人攝影工作室。此後將近十年時間,柯錫杰已經成為美國廣告攝影界中,炙手可熱的人物。

不過,作為一個重要藝術家的柯錫杰,其生命旅程中最重要的部份,是在1979年之後才真正打開。1979年,他基於生活理念上的漸行漸遠,與年少時期結縭的妻子協議離婚;同時,亦師亦友的顧獻樑也在此時遽然辭世。柯錫杰毅然決定關閉如日中天的攝影公司,遠離紐約,自我放逐,展開一趟不攜帶地圖的旅程;先到印度、再到歐洲,然後北非,一個人進入廣大的撒哈拉沙漠。沈澱多年對現代藝術的體認,就在這份孤獨旅程的孤寂心靈中,透過孤寂的風景,完美地呈現了出來;今日許多足堪傳世的「心象風景」,都是這個時期的產物。

被視為柯氏生平代表作的〈等待維納斯〉(1979),在藍、白、紅三種基本色調中,畫面被分割成三個矩形,既有深藍、淺藍的類比,又有紅白、紅藍的對比。而矩形的規整中,又有「鳥踏」(即牆面凸出的橫槓)和窗框的斜度。但更重要的,是陽光照射在白牆上的深刻肌理,和藍天與愛琴海的深沈和神秘。一片的寂靜,正是等待那蘊釀自這片海洋之中的女神維納斯的浮現……。

〈等待維納斯〉(1979)

柯錫杰的「心象風景」,超越了時空,連繫了詩情與美學,還帶著一份淡淡的孤寂與鄉愁。

1985年,柯錫杰遇到生命中的知己,結識了舞蹈家樊潔兮,成為相依相扶的藝術伴侶,也創生了更多和絲路、敦煌相關的傑出作品。

1994年後,工作重心轉回台灣,定居淡水,也持續創作不懈。2019年,大型回顧展在台北國父紀念館舉行,這是90歲的大展,儘管當時身體已然虛弱,但仍向醫院請假,坐著輪椅,來到會場,和專程自海外前來的藝壇好友致意。

柯錫杰晚年住院期間,都由樊潔兮悉心照料,也為他作品的整理,進行了細密周全的規劃。6月5日,在新冠疫情稍緩、國際情勢仍動盪不安的狀況下,這位一度被戲稱為「轉動鏡頭的頑童」,放下世間的紛擾,留下大批簡潔、明淨的作品,瀟洒遠行,繼續他「帶著故鄉流浪」的未竟旅程。

  • 蕭瓊瑞老師 撰文
  • 柯錫杰工作室提供圖片